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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罵人的年輕人,催生了“代罵”產業鏈

“是不是很生氣?是不是有口難開,沒關系交給我,我來幫你。請叫我陪罵俠。”

因拒絕了出軌前男友的求復合申請,昭昭被對方罵了一通。昭昭是越想越憋屈,卻偏偏罵不出口。經朋友推薦,昭昭在網上找到了陪罵服務。商家自稱陪罵俠,給不愿或不擅長罵人的客戶提供罵人服務,十分鐘收費五元。

這恰好符合昭昭需求,價格倒也合適。和對方互加微信后,昭昭把自己和前男友的情況介紹給這位陪罵俠,并將前男友的聯系方式發給對方。半個小時后,陪罵俠發來了一份和昭昭前男友的聊天記錄:

“如果你不是天天吃偉哥的話,怎么會有那么多精力勾搭小三小四呢,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永垂不舉了?”

“把你的照片貼墻上,白天避邪,晚上避孕。”

……

在十分鐘內,陪罵俠發了七條信息。看到前男友被罵到說不出來話,昭昭解氣不少,“終于報仇了”。

陪罵這項服務最早出現在2013年。據北京青年報當年12月報道,有淘寶商家開始提供一項新型服務:按照客戶需要罵客戶。用文字罵人,2元一次,一次5分鐘,用電話和語音,則價格更高。一些店家為照顧老顧客,還推出100元包月的罵人服務。

當然,罵人服務也有風險。針對網絡代罵服務,2016年淘寶就曾揭露過包括代罵服務在內的多種突破法律紅線或違法社會倫理道德的奇葩行為,并刪除此類違法違禁、擾亂平臺秩序的商品234萬余條。

電視劇《三十而已》去年熱播期間,林有有的扮演者曾遭網友攻擊,有交易平臺就出現過“代罵/陪罵林有有”服務。據《法制日報》報道,有律師表示,當陪罵服務是個人私聊時,歸屬于心理咨詢范圍,并不違法,但商家替顧客前往公共平臺,發表辱罵信息等,可能涉嫌侵犯演員的名譽權。

直到今天,代罵服務依然屢禁不止。在一些社交平臺和交易平臺上,陪罵服務需求依然旺盛,不僅有出售這種服務的商家,還有重金求購這項服務的年輕人。

一位陪罵俠表示,一般找到他的是有情感糾紛的人,或是在職場中受到到委屈的年輕人,他們們不習慣于表達,或礙于面子不好直接開口,就會想找人代為出頭。

時下,年輕人生活節奏快,在工作和生活中,難免會遇到一些摩擦,少不了和其他人進行一場交流,一不留神,交流和溝通就會演變成一場罵戰。他們渴望自己是那個口土芬芳、舌燦蓮花的包龍星,對對手進行全方位壓制,然而現實卻是那個只會說“我不理你”的李公公。

在豆瓣,就有網友組建了“吵架沒發揮好組”,簡稱“吵組”,現在已有36萬組員,他們自嘲為“事后諸葛亮”,“吵架沒發揮好,很氣,那就來這里繼續罵啊”。小組設有“記沒發揮好”板塊,用來事后找補,也有優秀組員發出“記發揮好了”的學習帖,另外還有“技巧”板塊供大家交流罵人技術。

知乎上,同樣有一批年輕人渴望提升罵戰水平,有不少人提出這樣的問題,“被別人罵,但是自己不會罵人,怎么辦?”、“怎么禮貌的陰陽怪氣地罵人?”、“如何高技巧地罵人?”、“不會罵人,給個口訣?”

如果說陪聊的背后是情感需求,那么陪罵的背后就是情感宣泄。生活壓力面前,年輕人需要找到發泄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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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母榜發現,在一些如閑魚、淘寶的交易平臺,以及小紅書、微博等社交平臺,都存在“罵人服務”,這些服務的宗旨是“幫你罵人,罵到對方退縮!”

服務一樣,價位卻不同。在閑魚上,就有“9.9罵到解氣”、“十分鐘五元”、“20分鐘40元”、“一分鐘六塊”等標價不盡相同的服務。

一位要價9.99元的陪罵俠表示,自己是閑魚上這個行業里做得最好的,已經接了很多陪罵的單子,“一天輕輕松松也能掙七八十元”。

但這份工作看起來簡單,其實需耗費不少時間精力,“需要構思詞匯,戳中那個人的肺管子。如果按照一些基本操作罵一罵,對方沒什么反應,還要編些更狠的。”上述陪罵俠表示。

另外有一位要價“十元罵到爽”的陪罵俠表示,“我們是專業的”,他提供的服務范圍更廣,既可以讓客戶罵他,也可以幫罵別人,收費十元。

這位陪罵俠稱,他還可以傳授罵人這門手藝,隨后便發來了一份價值十元的“陪罵技巧”,這份秘籍里總結了十余條罵人技巧,并附有詳細解釋。

例如,罵人共分兩種方式:直接式和間接式。間接式就是“常說的不帶臟字,拐彎抹角的罵人,罵語的主要特點是曲折迂回,或旁敲側擊、或指桑罵槐。罵人高手能快速抓住對方弱點、缺陷,以殺人不見血的罵功直擊痛點。”“陪罵技巧”中還提到了超級毒舌的罵法:孔子罵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按照今天的說法,意思就是:你這個爛木頭、屎腦袋,說你啥好。

最后,該陪罵俠甚至還附贈了一份發財指南,“你也可以在閑魚、拼多多、淘寶這些平臺掛上服務接單賺錢,‘陪罵技巧’可重復使用。”

除了在交易平臺和社交平臺接單,陪罵俠們還組建了QQ群。在QQ輸入關鍵詞“罵”,搜索結果中不乏眾多幫罵群,比如“隨時出氣罵人群”、“幫罵群”、“幫幫罵”、“專業罵人群”,部分群聊群成員人數達到了四五百人。

一個名為“互罵技術速稱班”QQ群,顯示群內共有55名成員,群簡介就是“互罵技術傳承,非遺文化,包學包會,進組織我們幫你罵人。”

B

有出售這種服務的商家存在,自然是背后有需求支撐。在一些社交平臺上,許多人在線蹲一個陪罵,替自己出氣。

此前微博用戶@養雞大王歐陽鐵柱就表示,要開發一個APP,名字就定為“滴滴代罵”、一位網友在此微博下留言,“我真的很需要這個APP,關鍵時刻不誰知道要罵啥很尷尬”、“我絕對沖全年會員”。

在“吵架沒發揮好”小組,組員們不時會發出一些求助帖:“總是被同時調侃25歲沒對象怎么回懟”、“救命幫我懟一下男朋友”,自然也會有一些優秀組員傳授吵架技能,在精華分區,就有“對于‘我不生育’各類逼問的禮尚往來”、“懟了不熟的嘴賤親戚”這類精品好帖。

俠者,鋤強扶弱。在陪罵俠看來,他們是在幫助弱勢群體。一位兼職的陪罵俠表示,她平常接的最多的單子就是“手撕渣男”類型,接到客戶需求后,她往往會帶著情緒去處理訂單。訂單完成,她還會主動安慰客戶,鼓勵客戶走出傷痛。

也有陪罵俠表示,“接單從來都是維護正義,罵渣男小三,不會有負罪感的。”

然而,這種罵人服務是有風險的。時隔僅一天,上述要價9.99元的陪罵俠就表示,不再接罵人的單子了,其店鋪的商品界面,僅顯示游戲陪玩和叫醒起床服務,陪罵服務已經下架。

這位陪罵俠給出的解釋是,“昨天有人報警了”。他發來的截圖顯示,一位被他罵的網友表明,接下來會去報警。該陪罵俠表示,他已經去咨詢律師,雖不用承擔法律責任,但提供這項服務不正規,會承擔風險。

據廣西新聞網報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網絡安全法》等一系列法規都明確要求保護公民的人格尊嚴、名譽權、隱私權。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個人信息,可視情節處以罰款、拘役乃至有期徒刑。使用暴力或者以其他方法,公然貶損他人人格,破壞他人名譽,情節嚴重的行為,則觸犯了“侮辱罪”。

而陪罵服務離網絡暴力,僅有一步之遙。

C

陪罵俠的存在,是因為背后有一群不會罵人的年輕人。

罵人實際是一門高深學問,如何能讓對方還不上嘴,如何有技巧地直戳人心,如何不帶臟字地侮辱,并不是熟練運用幾個侮辱性詞匯就可以的。就連陪罵俠都需要做功課,尋求“罵人寶典”。

在《罵人的藝術》中,梁實秋稱,何者該罵,何者不該罵,這個抉擇的標準,是極道德的。所以根本不罵人,大可不必,“罵人是一種高深的學問,不是人人都可以隨便試的。”

罵人這門學問最早甚至追溯到諸葛亮罵死王朗的三國時期。在羅貫中的《三國演義》中,王朗本想用言語逼迫諸葛亮投降,卻遭諸葛亮怒懟,“見識淺薄”、“什么蠅營走狗之輩都上朝為官”、“天地不容”、“天下人恨不得扒了你的皮生吃你的肉”......最終氣得王朗從馬上栽下來,氣絕而亡。

魯迅曾對罵人話做過系統性研究,還撰寫了多篇名作,如《論“他媽的”》、《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斗》、《漫罵》、《賭咒》、《罵殺和捧殺》等。

在《論“他媽的”》一文中,魯迅稱,如果牡丹是中國的“國花”,那么“他媽的”就可以算是“國罵”了。而國罵之博大而精微:上溯祖宗,旁連姊妹,下遞子孫,普及同性,真是“猶河漢而無極也”。

古今中外沒有一個不罵人的人,文人罵起人來才更狠。寫出“今晚月色真美”的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寫下:“那張臉,就像十九世紀沒賣出去,二十世紀又砸在手里的賠錢貨。”

莎士比亞也用最刻薄的筆觸刻畫人物:說人矮的時候,用“滾,你這三寸丁”;說人笨的時候,用“我的胳膊彎都比你有頭腦,一頭毛驢都足夠教導你”;說人丑的時候,用“你這天生的丑怪,貪婪的豬玀,你生而低賤,死而凄慘,這在你出生時就已注定。你愧對你母懷你時的便便大腹,你父親怎會有你這樣的孽子,你這臭名遠揚的人渣......”

錢鐘書也深諳罵人之道:對于丑人,細看是一種殘忍。例如,“豬能否快樂得像人,我們不知道;但是人容易滿足得像豬,我們是常看見的。”

與前輩們相比,罵人這門學問,正在年輕人當中漸失,這背后是年輕人的語言表達能力日益下降。

中國青年報社社會調查中心在2019年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76.5%的受訪者認為自己的語言越來越貧乏。受訪者認為年輕人語言貧乏的表現是,基本不會說詩句(61.9%)和不會用復雜的修辭手法(57.6%)。

至于年輕人出現語言貧乏的問題,70.9%的受訪者認為是由于互聯網時代要求更加直接和簡潔的表達,65.4%的受訪者歸因于同質化表達、全民復制的網絡氛圍。

在微博熱搜#語言匱乏到什么程度#的話題下,有網友形容這種匱乏,“就是如果把‘狠狠地’‘誰懂’‘笑得’‘笑死’‘永遠滴神’等網絡流行語剔除出我的詞典,我將永遠失去說話這項功能。”

24歲的小枝表示自己從來不會罵人,每到和人發生爭執或者吵架的時候,小枝并不想說一些“國罵”之類的詞,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回懟,最后只有被懟的份兒。

網友也在網上發帖求助“被人罵說惡心,我竟然只說了一句‘請問我哪里惡心了’,又說了一句‘你才惡心......’我真的是太嘴笨了!羨慕那些不說臟字罵人的人,真的厲害!”

當下年輕人加班已成常態,疲憊的身心讓他們不愿和同事、朋友進行吃飯、團建等社交活動,更喜歡沒有社交的自我獨處生活,這也使得他們缺乏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溝通,語言能力也隨之退化。

日本知名戲劇導演蜷川幸雄在評價演員吵架的戲時稱,“激烈大吵,或者激烈扭打,這些場景他們都糟糕得驚人。有強烈的溝通欲望,人才會有激烈的爭吵,但是對于這些青年來說,他們對許多事的愿望都漸漸淡薄,一切都被簡單地獨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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